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夕陽何事近黃昏。

大事，大事。

我站在陳氏集團樓外，徘徊了半個小時，還是沒有踏進去。

太高了，這個樓，頭仰到快一百八十度，才能堪堪看到樓頂。

如此高大上之樓，實在是若若姐不敢肖想的。我收回後腦勺快貼到後頸的腦袋，又搖頭晃腦一陣，低下頭嘆了口氣。

還是沒有膽量。

淩亦宸這個名字加上陳氏集團幾個燙金大字後，陌生到天荒地老。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開始認真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我進陳氏集團是去質問他家的大老板，會不會就再走不出這個門了。

我胡思亂想著我可能的八十種死法時，手機一響，黎紀蘇突然給我發了個微信。

“奶奶不知道還能撐多久，我不出去了，照顧她。”

我看著從沒有變過，始終是那個陽光大男孩與他奶奶的合影的微信頭像，鼻尖又一酸。

我給他回了個，我陪你，然後把手機揣兜裏，義無反顧走向裝修高檔又精美的大樓。

前臺小姐姐朝我笑笑，問我有什麽需要幫助的。

我張了張嘴，片刻後發出聲音，“我找你們總裁。”

她詫異了一下，問我有沒有預約。

那股陌生和距離感愈來愈強，我還是鼓起勇氣說，“沒有，麻煩你給他打個電話，他認識我。”

“這...”她有些猶豫，“公司規定，沒有預約的總裁一概不見。”

我咬了咬嘴唇，“我真的認識他，你可以給他打個電話問一句嗎？”

“是公司規定，我也無權違背。”她表情很是為難，態度卻依舊堅決。

我盯著前面的大堂，又開始思考我偷偷跑上去不被發現的概率是多少，發現了活著被趕出去的概率又是多少。

得出的結論是，我還是找許二吧。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他聽到是我，也有些意外。

“若若姐，什麽事啊？”

“那個... 我，我現在在你們樓下，有事找他。”

許二似乎是思考了幾秒他是誰，想通了後語氣帶了點欣喜，對我說，讓我把電話給前臺。

前臺小姐姐接過，無比恭敬地直喊那邊許秘書，唬的我一楞一楞。

我發現自己似乎和時代有很大脫節。

小姐姐把電話也很恭敬地遞給我，引我穿過大廳上了電梯，又幫我按了樓層，退出去後，還對我燦爛一笑，我簡直受寵若驚，小心臟砰砰亂跳。

哄好了自己脆弱的小心臟後，我盯著電梯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只覺得比即將要參加面試還無所適從，心臟又開始隨著數字變化，不爭氣地慌了起來。

他在頂樓，很高，但是這電梯怎麽行的如此快。

不一會兒，電梯屏幕上的數字停住了，我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走了出去。

許二就在門口，笑著給我打了聲招呼，按住電梯，對我說，“若若姐，淩大哥在往前三個右邊的房間。你來了就是好，淩大哥給我放了個假，我回去陪熙兒了。最近公司遇到的事有些多，淩大哥壓力很大，剛才聽說你來找他，一點笑容都沒露出來，反而感覺更加難受，可能是實在太累了。不過有你在他應該能心情放松一下，”

然後他朝我揮了揮手，進了電梯。

我木木地點點頭，看著電梯外屏幕的數字慢慢下降，直到為一，才轉過身，望向淩亦宸辦公室的方向。

又杵在原地片刻後，慢慢邁出了腳步。

這條路無比漫長，仿佛走不到盡頭，然而我還是停在了他的辦公室面前。

我深吸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

“請進。”

如隔三秋，三年之久。

那個我無比留戀的聲音，讓我此刻恍若重回舊時明月路。

卻袖口香寒，心比黃連苦。

我向後縮了縮，又隔好久才按上了門把手。

一打開門，就對上了他的眼眸，平靜，又有點憂傷。

他身後落地窗開了半段，冷風颼颼灌進來，吹得他衣領袖口在微微顫動。

我在他的清澈目光中甚至忘記了裹緊大衣，也是立在那兒，什麽都沒有想。

若是就這樣相顧無言也罷，然而我鼻子不爭氣地一癢，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我揉了揉鼻子，五官相通讓我眼眶也濕了些，擡起頭又對上淩亦宸的雙眸時，他瞳孔微微一縮，走上前把他的外衣脫下披在了我肩上。

“開著窗戶，不冷嗎？”我看著淩亦宸只剩下一件白襯衫，沒忍住，問道。

他抿了抿唇，轉身關上了窗，風最後奮力一搏多吹了幾分進來，揚起了他桌上訂書機壓住一角的幾張紙。

我離得不近，卻還是認出了這就是我早上拿去人事處，後來被黎紀蘇風輕雲淡扔掉一模一樣的一份材料。

我脫口而出，“你為什麽要插手黎紀蘇的交流申請？”

他的背影一僵，緩慢轉過來，周遭的氣氛一點一點陷入悲傷，是那能輕易影響人的悲傷，是我說他不如魚有趣，是淩奶奶去世時他的悲傷。

我張了張嘴，想說的話語卡在喉嚨裏，被壓得吐不出來。

他眼底的憂傷更濃，他緩緩啟唇，他說，“對不起，若若。”

大腦有一片空白，他若是不道歉還好，我就還可以相信他或許只是看黎紀蘇不順眼，他淩大總裁財大權大，做什麽都是對的，我一個小小學生無權質問。

然而他不解釋，幹脆利落的一句道歉，就等於承認了他是因為我對黎紀蘇動的手，我何德何能深得總裁如此照顧？

“淩亦宸，”我壓下受他那股憂傷寒流的影響，開口，“你還想怎麽樣？”

我想起了他悄無聲息拍屁股走人時我滿心的疼痛，想起黎紀蘇一身紗布追我腳步的樣子，“你傷害我一個不夠，你還要繼續動手傷害我身邊最親的人嗎？”

我想起自己自從籃球場遇見淩亦宸後身邊人看我日漸奇怪和疏遠的眼神，想起那天吃飯他帶著一臉得意的林什麽兩個人郎才女貌多麽般配得紮眼，“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人生的孽緣，認識你，擁有你，失去你，又遇見你，沒有一步讓我回想起來是幸福的。你走得輕快，留我用了整整三年時間，讓自己的生活歸於平靜，而你卻偏偏又要再次闖入。你的身邊不缺女孩，你能不能放過我，我求求你放過我。”

我使勁眨了眨眼睛，憋回那不聽使喚的眼淚，大步走到桌前。

他的身形沒有動，於是我在他的背影中扯下申請交流表格那兩張紙，黎紀蘇那三個字和旁邊附的照片上他的笑靨，讓我眼淚又要湧出來。

我用袖子摸了把臉，對著他的背影繼續大聲道，“淩亦宸，你衣食無憂，你父母留給你的財產，夠你不用學習都可以揮霍一輩子。可你知道別人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嗎？你憑著你有錢就可以斷了別人的理想嗎？淩亦宸，我看不起你，我恨你，我... ”

他猛然轉過身，嚇了我一跳，我突然想起上次自己低血糖他在我宿舍情緒不穩幹的事，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撞到了桌邊。

然而他什麽也沒做，目光哀傷緊緊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從裏面找出一絲欺騙的成分，但是很快他眼底的哀傷就過渡為了絕望。

“你說的都對，”他聲音低沈得可怕，身形微不幾見顫抖了一下，閉上了那雙讓我淚水快決堤的雙眸，緩緩，緩緩道，“可是，我愛你。”

我突然想起來了相顧無言下一句是什麽。

惟有淚千行。

從前幽怨應無數，滿目荒涼誰可語。

淚水模糊了視線，那午夜夢回能讓我心揪得疼的身影，又一次看不真切。

片刻後我沖出門去，身後門啪得一聲扣上，隔絕了整個世界。

走廊上的燈暗了許多，昏昏黃黃掛在頭頂，難照人前行。

我竟恍恍惚惚覺得這就是黃泉路，路的盡頭有人等著我餵我一口孟婆湯，前塵消散。

遠處比肩的高樓卻是燈火輝煌。

我坐在地上，捂著嘴，淚水再也止不住奔湧而出。

整座奈何橋，只剩我一人。

也好，夠我獨自慢慢咽下歲月匆忙的愛恨渺茫，夠我獨自緩緩平覆他一句話便引得心思激蕩的空念想。

門的那一邊，白衣男生絕艷的臉上，落下兩道淚痕。

右手握得青筋暴起，一向筆直的身軀卻無力地低著頭。

那刻骨過往，忘不掉，誰知再見只惹得了一身淒涼，兩處仿徨。

倒是不如就此歸去，留得還能共把從前憶。

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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